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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江苏省文华大奖剧评之八| 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——看新版昆曲《白罗衫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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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苏省文华大奖剧评之八| 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——看新版昆曲《白罗衫》  发贴心情 Post By:2017-12-1 18:38:5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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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舞台上“一桌二椅”式的道具陈设,看着演员中规中矩、一板一眼的程式化表演,原本以为又是一个从故纸堆里发掘出来的“老而又老”的公案故事,谁知随着剧情的推进,随着人物的变化,随着结尾的翻转,一个越来越具有“陌生化”效果的崭新剧目浮现出来,不由让人耳目一新。不能不说,这部作品以其艺术想象之大胆和主题开掘之深入,在传统戏曲的当代传承和创新方面确立了自己的独特品格。

视角的切换改变了作品的立意。正如新版本的编剧所说,“主角的身世,线索全在一件白罗衫,结局一如所有典型公案剧,总是顺流直下,同时报仇雪恨又庆团圆。这种简单的千篇一律结局,流为公式。人物扁平,永远是善恶二元对立,无法深入探讨复杂的人性,只有外在躯干,缺乏内在灵魂。”于是,她在自己对人性信念的理解中,发现了《白罗衫》中真正的悲剧因子,将“新版《白罗衫》大幅改变原著的主题,转而定调在父与子、情与美、命运、人性、救赎上。”

于是,徐能和徐继祖成为了剧中的并列主角,徐继祖的祖母、母亲、父亲则退居为戏剧叙事的功能性人物。于是,我们看到了,由于主创对于这一故事叙事视角的改变,使得在我国民间延续了数千年之久的春秋大义、善恶有报、为民请命、家国情怀等叙事传统和叙事模式被消解了,取而代之的是“五四”运动以来以个体命运、个体感受为表达重点的现代话语谱系和新的叙事模式。在这种改变中,原作中道德层面的惩恶扬善主题,最终变成了对生活复杂性和人性复杂性的极致推举,随之而来的,则是对每一个观众的诘问:对于那些伤害过自己但已经认错并愿意改过的人们,我们能原谅吗?我们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吗?

在这种切换中,人物形象的改变是足以触碰人心的。原来的职业强盗能否放下屠刀后立地成佛?尽管孔子说过: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”,尽管佛家也宣扬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,但在传统戏剧创作中,在人们的传统心理结构中,却鲜有这样的形象。而此剧主创对于徐能的设计,不仅赋予他是为了抚养弟弟才事抢夺的动机,而且赋予他在捡拾到一个婴儿之后,改情改性,从一个专门做那些不需本钱买卖的恶人,变成了一心礼佛向善,严父慈母般照顾婴孩十八年的好人。当这个婴儿长大成人要去应试之际,他所谆谆教导的,仍是要他一路上布施行善。既使面临其罪恶的前史被揭露,即将被绳之以国法时,他也能站在他人立场思考问题,最终用引颈自杀来完成自身的救赎以及对养子的帮助。于是,强盗与慈父,仇人与恩人的形象在他身上得到了统一,人物心理和性格的多重性和丰富性在他身上得到了展现。

与之相对应的,是他的养子徐继祖。当他最终发现了养父掩藏十八年的秘密,发现是养父害了他亲生父母一家时,他才明白了自己的尴尬所在,才能发出哈姆雷特式的残酷内心诘问。既是受害者又是被养育者,既是被蒙蔽者又是案情揭发者和判决者的多重身份,使他这个性格温厚、善良正直的高官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无奈。无论是他的亲生父母和祖母,还是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养父,他都无法直面的痛苦,使他徘徊于情与法的两难之间难以决断。表面上和谐正常的人物关系设计中,却彰显着紧张的悖谬的深层结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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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这样的改变,使我们看到了人物命运与环境之间的复杂联系,看到了人物心理和性格自身的冲突性所在和立体呈现。这在传统的叙事方式中显然是不可能出现的,因为叙事方式与人们的观念形态紧密相连。一个女性只要失去清白,即使自杀了也死有余辜,一个士兵只要投降过,即使后来立功了也要被追究,更何况杀人越货的强盗!这样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,我们见过听过经历过的还少吗?

视角改变引发的,不仅是作品立意和人物形象的变异,剧目风格也随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主角徐继祖与负屈衔冤的祖母、父母次第相认、一步步确认案情,最终大报仇冤、阖家团圆的一出中国式喜剧,最终变成了自己不得不执法行刑,逼迫养父自刎,痛失养育亲情的具有西方范式特征的悲剧。作为一个“开放的文本”,新版《白罗衫》在剧作开头就构建了一个悲剧性伏笔。离别时与父亲的难舍难分,中举后孝顺父亲,使之安度晚年的人生理想,为徐继祖最后的抉择设置了障碍。而在第二出《井遇》、第三出《游园》、第五出《看状》里,徐继祖接连遇到张氏、苏夫人、苏云的相继鸣冤告状,更是将悲剧的气氛层层铺垫,细细陈列,一直推展到第六出《堂审》的高潮。

自此,水火不容的亲情与法理,相互纠缠着的情感与理智,分不明,道不清,摆不脱的恩怨情仇,逼迫他做出了将自己的前程和生死置之度外,放走徐能,独自承担后果的抉择。也正是这个决定,最终使徐能痛惜儿子的无辜,反转身来,选择了自刎谢罪。放走罪犯父亲,是徐继祖在为子和为官双重身份制约下的无奈选择,充分体现了他对养父的情感和自身的宽厚秉性,而徐能自刎,也是对儿子最大程度的成全。卒章显其志,正是二人从对方立场出发做出的的善良选择,强化了此剧的悲剧内涵,从而较好地发挥了悲剧所具有的激发、释放和净化人心等功能。

看来,传统题材,经典剧目,也能传递出具有时代性的全新表达来,关键是看主创站在什么样的认识高度上。

(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所长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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